心 中 的 马·笔 下 的 马

作者:魏树海

    写作半生,塑造的人物形象数以百计,但真正鲜明的没有几个。倒是笔下的几匹马,个个欢蹦乱跳,威武雄壮,灵气袭人。这与我两次近距离接触马有关系。
    1947年春,雪还没化尽,形势紧张起来,国民党的飞机三天两头在沂水城四周方圆百里内侦察轰炸。一天中午,我家门前几棵树上拴了三匹枣红马,三位解放军战士在提水饮马。突然敌机响了,几位邻居吓坏了,叫战士快把马藏起来,因为马能招惹敌机。前几天村前几头驴,还让敌机一场轰炸,他们把驴当成了战马。战士说不要慌张,快拿席子或草苫子来。东西抱来了,只听战士一个口令,三匹马““唰”一声卧倒,战士把席子、草苫子盖在马背上,马一动不动。过后爹对我说:“记住,天底下只有马和人是一等。马通人性!”
    这一年我加入了儿童团,穷人翻了身。
    1951年夏,我考入山东省立沂水师范。那时候,我们是“自磨自食”。为了拉磨拉碾,伙房养了三头驴一匹马。那马是黑色的,听说是校长向沂水军分区要的。马在磨房里很快就灰头土脸,没有多少精神。这马还有个毛病,一听见大的声音就活蹦乱跳。当时师范对面是一片荒岭,天天有人在放炮开石头。这里炮一响,那边正在拉磨的黑马就双耳直竖,四蹄齐刨,一下子磨房就乱了套。为此,这马没少挨打,炊事员说它是在战场上让炮火吓出了惊病。护着这匹马的是与它一起转业到地方的老兵黄大爷,谁打马他要打谁。他说这匹马在淮海战场、朝鲜前线立过大功,如今复员了,它听到炮响还以为是冲锋。黄大爷说,是马就冲锋。
    我又记住了这句话,这一年我离开学校当了一名人民教师。不久,我仿照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那本书的插图,画了一匹跃起的战马,背负着英雄保尔冲锋。我把这幅画挂在床头上。
    几十年过去了,1998年,我着手写长篇小说《热雨》。初稿才毕,我得到了一个小资料:国民党苏鲁战区总司令于学忠,在沂水东北唐王山战役中陷入重围。为了突出去,他命令卫士把张学良将军留下的五匹爱驹打死在山上。他怕那五匹马落在日寇手里,玷污了张学良的英名。这个情节,对我的书来讲,没有直接关系,因为我是写国民党东北军百十一师起义的。为了写杀马那个悲壮场面,我将书的大纲拆开,专门开设了第十八章,让于学忠带着总部突围,这就有了杀马场面。那一夜我没睡好,三匹枣红马,一匹黑马、五匹我想像中的张学良的宝马(都是外国客人送给张的)在我梦幻中飞来奔去……天一亮,我笔下的马活龙活现出现了。 我让五个马夫跪下要替马死,我让五匹马一听口令一齐卧倒,枪响了它们一动不动,直到血流尽了……这一章写完,我又急着改最后一章:书的主人公常恩多将军领导起义成功了,他病死了,四周的人都在哭,他的坐骑乌骓马立在他身边,流泪,一动不动,等着他去骑,谁也牵不走……
    这一年,我正式办了退休手续。
    这就是我心中的马,笔下的马。马年到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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